来源:长江日报 发布日期:2021-09-23 06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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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市儿童福利院解除封闭管理后,李秋鸣(中)为考上研究生的陈小羽(右)和雯雯(左)送行。


和陈小羽(化名)刚走进武汉市儿童福利院的那个夏天一样,今年9月初的武汉依旧闷热。不同的是,这个夏天,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。

9月5日,22岁姑娘陈小羽来到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办完报到手续,开始为期两年的硕士研究生生活。

“我其实不想哭的。”开学前一天,陈小羽收到视频信息。按下播放键后,她用纸巾捂住双眼。

视频里说话的是她的“秋妈”——武汉市儿童福利院教务科工作人员李秋鸣。

两周前,市儿童福利院尚处于封闭管理状态。想到无法送陈小羽上学,李秋鸣冒出录一段祝福视频的念头。三四天时间里,她来来回回录制了很多次。有时,录到一半觉得词用得不准确,她又重新写祝福词。“写祝福词时,我的脑子里闪过10多年里我们相处的故事,总想着可以写得更好一些。”

“女孩攥着拳头,乖得让我心疼”

2010年7月,陈小羽被辗转送到武汉市儿童福利院。转眼已是11年,回忆被时光冲淡,她记住的只有站在大门口迎接自己的女老师。李秋鸣个头不高,扎着马尾辫,微微弯腰和陈小羽打招呼,利落地拿起她的行李箱和书包。“我是照顾你的老师妈妈,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。”

看着李秋鸣没法腾出手牵自己,陈小羽乖巧地跟在其身后。走过一段长长的斜坡后就是有红屋顶的宿舍楼,这是她后来往返过无数次的回家路。

来到宿舍,李秋鸣放好行李就带着陈小羽参观。一面墙将大房间分隔成两块区域。生活区里,十几张小床一张接一张紧挨着。而隔壁的学习区则放着10多张小书桌。

李秋鸣把陈小羽带来的书和文具码在小书桌上,转头问她:“晚上睡觉会不会怕?”一直点头的陈小羽第一次摇了头:“我不怕。”

陈小羽超越年龄的懂事让李秋鸣的心收得紧紧的。在市儿童福利院工作多年的她有高度的职业敏感——眼前这个女孩把两手攥成拳头,小鹿般清澈的眼神中藏着不安。

当时33岁的李秋鸣已有一个4岁大的女儿。“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正是喜欢疯的时候,而她却乖得让我心疼。”李秋鸣从此对这个新来的女孩格外留心。

陈小羽总是把衣服叠得没有褶皱,小书桌上用手拂过去都摸不到灰尘。李秋鸣发现,生活阿姨帮助孩子们收拾时,陈小羽默默地站在旁边“偷师”得入了神,把动作刻在脑子里。“她一直是院里弟弟妹妹们的榜样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”

秋妈和她趴在隔离房间窗口扯着嗓子聊天

读小学六年级时,陈小羽患上腮腺炎,被隔离在宿舍楼的单间里。医护人员会定时为她输液、换药。李秋鸣从窗口送进饭菜后,又趴在窗口和陈小羽扯着嗓子聊天。

陈小羽称呼李秋鸣为“秋妈”。“有秋妈的声音就不怕了。”每天三餐的送饭时刻成了陈小羽病中最盼望的时刻。“隔离了多久,秋妈就给我送了多久的饭。”

第二年,院里组织孩子们为老师送教师节贺卡。情感细腻的陈小羽从卡纸里选出秋妈平时喜欢的颜色,轻轻画上秋妈的小像,又工工整整地写下“祝您身体健康,永远年轻”。李秋鸣收到后视如珍宝。“孩子们的感情最纯粹,他们说喜欢你就是真心喜欢你。”

每天早上,陈小羽要步行到附近小学上学。中午和晚上,她都会回院吃饭,她习惯看到秋妈守在一楼食堂门口的身影。秋妈看陈小羽与其他孩子有没有回来,在心里数数。秋妈告诉她:“你们有一个没回,我都吃不下去。”

眼馋别人弹古筝,院里为她请来老师

李秋鸣的个性签名写着:“这一生跟孩子结下不解之缘,幸福。”她告诉长江日报记者:“与其说是我陪伴他们长大,不如说是孩子们回馈给我许多快乐。”

陈小羽同样把两人的亲密解读成“爱的双向奔赴”。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们,秋妈通常将休息调整在工作日。这样,周末她就能在院里守着放假的孩子们。

在陈小羽的印象里,秋妈等同“万能”。“不管我和她说什么,她都能帮我圆梦。”

院里有年长的姐姐会弹古筝。陈小羽看着姐姐的手指在弦上轻巧地拨动,站在旁边听完就眼馋了,找到秋妈撒娇说“也想学”。很快,秋妈为她安排了专业老师并提了唯一的要求——“学东西贵在坚持”。学习弹古筝的近3年时间里,陈小羽练到手指起皮起茧也不向秋妈喊苦。

和同学闹别扭、被老师表扬、青春期冒出一颗痘痘……陈小羽把桩桩少女心事都分享给秋妈。

孩子的信任填满了李秋鸣的心。她的细致既是个性使然,也是工作要求。她对所有孩子都是同等对待。

与陈小羽同岁的雯雯(化名)来院时已经13岁。院方考虑到年龄相仿,安排雯雯和陈小羽住对床。李秋鸣发现,雯雯有时会抓着床单一角,垂下头坐在床边。于是,李秋鸣拉来陈小羽商量:“我俩一起多陪陪雯雯,好不好?”比雯雯小两个月的陈小羽表现得像个姐姐,每天拉着雯雯吃饭、活动。不到1年,雯雯前往寄养家庭生活时,已经变得爱笑会闹。今年,雯雯也被录取为中南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。小羽则一直在市儿童福利院里生活,成为从该院走出的首位女研究生。

“我也想长成和他一样会发光的人”

随着陈小羽升入高中,秋妈有了当家长的矛盾:教育陈小羽要努力学习,又怕其压力太大影响健康;人未到中年,她越发爱唠叨,见到陈小羽就不自觉地念叨:“身体要紧,别搞学习搞坏身体。”

陈小羽临近高考时有所松懈,最终没能考入理想中的大学,被武汉一所“二本”高校录取。那年夏天,市儿童福利院为当年考上大学的陈小羽庆祝,她却当场哭了,除了对院里的感激,还有惭愧:“我觉得没有考好,对不住老师们。”庆祝会后,秋妈单独留下陈小羽,对她说:“只要你一直努力,就能改写命运。”

李秋鸣的手机里有陈小羽和雯雯在大学期间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。大学期间,陈小羽是所在学院学生会干部。看到军运会志愿者的征集宣传后,她和雯雯相约报名参加。大二暑假,雯雯还曾与同学结伴前往广西,开展半个多月的义务支教。

孩子们发来的照片成了李秋鸣四处“显摆”的资本:“看我们的孩子优秀吧!”

陈小羽入院前,市儿童福利院有个男孩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。后来,这名男孩又被保送清华大学读研。这位哥哥回到市儿童福利院交流时,老师和孩子们在他身边围成几圈。陈小羽记得,大家看向哥哥的眼神里都是崇拜。

“我也想长成和他一样会发光的人。”大三上学期,陈小羽决定跨校跨专业考研。

“双跨”的难度不言而喻。陈小羽要备考的专业课零基础,她甚至没想过考研失败后的方案,不想给自己“留后路”。

“考研像在黑屋子里洗衣服。因为看不清楚是不是洗得干净,你就要一点一点地搓洗。”她知道,这正是独自上场、成就自己的时候。

晒出录取通知书后,义工老师为她点赞

陈小羽有一张考研作息表:早上6时起床,6时30分到食堂吃饭,在图书馆自习到关门,晚上10时回到宿舍洗澡,入睡前戴上耳机听英语。

陈小羽偶尔会给自己“放假”,围着操场跑圈。“可以休息,但不能停滞不前。”

和高三不同,大学期间再辛苦疲惫,陈小羽都没想过向秋妈倾诉。“考研是自己的事,我不想把情绪‘倒’给她。”但她深知秋妈没说出口的期待。“我不想让她失望,就用成绩来说话。”

经过将近10个月的全身心投入,陈小羽收获了比研考国家线高出120多分的成绩。

来不及喜悦,她又忙着准备3月份的复试。3月30日,陈小羽在网上查询到研究生拟录取通知书,怕自己看错,又退出系统重新登录。反复确认后,她将好消息告诉秋妈:“秋妈,我有书读了!”秋妈连回3个大拇指:“真牛!”

武汉市民政局相关负责人介绍,近年来,集中供养孤儿供养标准、散居孤儿供养标准均有所提升。2019年起,民政部实施“福彩圆梦·孤儿助学工程”,为年满18周岁考上普通全日制本科学校、普通全日制专科学校、高等职业学校等高等院校及中等职业学校的硕士研究生、本科生、大专生、中专生孤儿按学年发放资助金,陈小羽正是受益人之一。

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陈小羽在朋友圈晒出录取通知书、书签和明信片,曾在高中时期为她进行辅导的一位义工点了个赞。陈小羽读高中时,这位义工正在华中科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,每周末会来市儿童福利院给陈小羽进行“一对一”文化课辅导。

一路成长,陈小羽对“幸福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:“到有足够能力的时候,我希望把爱回报给社会。”
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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